結束工作的奈忒去到夏泠家的書店取之前預定的書籍,沒想到好友遞來的不只有包裝好的書,還有一個質料精緻的小提袋。

「這是……」她困惑了一瞬,然後立刻想起了今天是什麼日子──畢竟自己前幾天才剛把羅伯特少當家訂製的情人節套裝送到府,並接到下一份關於出席商業酒會的禮服訂單。

今天是情人節,明明整條淘淘樂街都裝飾得那樣應景了,奈忒訝異於自己到底有多心不在焉,才能在走過那些飄著粉紅彩紙的店面後都沒能及時想起這件事。

「是義理巧克力!」不知為何,夏泠還特別強調了這是買來的而不是手製的巧克力……難道是因為在更早之前拿了什麼奇怪的手製巧克力荼毒了她的露諾大人了嗎,「情人節快樂!」

「謝謝!但抱歉,我什麼都沒準備……」看著友人的笑容,小巧的禮物提在手裡似乎變得沉甸甸的。

「唉呀哪有什麼關係啊,我們什麼交情了,我也知道妳這陣子很忙,不然也不會拖到今天才來拿書了。」夏泠揮手表示自己一點都不在意,拒絕了奈忒想要馬上去買份巧克力過來的提議,並對著拉開玻璃門準備離去的友人微笑道:

「對了,裡面是生巧克力喔,應該是長輩也會喜歡的口味。」

不愧是最好的朋友呢,遲疑了一秒才回以笑容的奈忒這麼想著。

 

         

 

離開書店以後,奈忒沒有回家,而是直奔愛心教堂。

克勞神父以愛心教堂為家,明明身為菲迪斯的家主──身為六大家族的一員,菲迪斯和其他五大家族一樣,擁有自己的本家大宅──但對克勞來說,那處建築只不過是擺滿數百年累積的歷史文獻的資料存放地(大部分的文獻已經毀損了),以及家族活動舉行的場地罷了。

畢竟真正存有「家的記憶」的那座宅邸早就在黑森林大火中被火舌吞盡了,新建起的宅邸即使有著相同的外型,對克勞來說依舊是間空洞冰冷又毫無感情基礎的建物。

那樣的地方一個人住實在太過孤獨了,於是愛心教堂反而成為他的家。

晚間飯點時刻的教堂大門已然深鎖,但對奈忒來說不是問題,她慣常地掏出鑰匙開鎖,推開木門進入理所當然沒有點燈而一片漆黑的教堂之中,將門重新鎖上以後藉著手機的照明走至禮拜堂深處通往神父休息室的長廊,揭開門簾之後見到坐在飯桌邊處理文件的克勞,嘴邊便浮出安心的笑。

「神父您看!」奈忒高舉手中的小提袋,有幾分炫耀的意味,「今天有飯後點心,是小夏送我的巧克力哦。」

「有心了,是情人節的禮物吧?」克勞神父微笑以對,「聽說年輕人間有送禮表示感謝的風潮,夏泠那孩子好好地把妳放在心上呢。」

「居然連神父都記得今天是情人節,難道全莊園只有我忘了嗎?」如此嘟噥道,奈忒將巧克力放進那個因為自己的要求才添置的冰箱之中,難以想像神父在她提議之前居然都過著沒有冰箱儲存食材的日子,究竟是怎麼過活的。

不過現在有她每天來下廚,這個本來空蕩的讓人懷疑是否有生活機能的廚房也日漸被各種必需品給充實了,雖然每天來回跑有些花時間,但是能顧及到克勞神父的飲食的同時,還能省下一筆伙食費(神父準備了一張專門用來採購食材的付款卡),對奈忒來說利遠大於弊。

「因為最近太忙碌了吧,要注意休息,不要再病倒了。」神父溫柔的勸誡在身後響起,取出今晚要料理的食材,穿上圍裙的奈忒聳聳肩,頭也不回地答道:「我很久沒生病了,神父,倒是您別只記得說我,自己卻熬夜處理事情啊。」

「這個麼……我會注意的。」

無須回頭,神父瞇眼輕笑的模樣已然清晰地在腦內浮現,奈忒相信克勞一定正露出這樣的表情。

「真是的,這麼說一定昨晚又熬夜了。」嘴上這麼說,但奈忒也不是什麼不問世事之人,她知曉來自東部大陸的黑魔法師在莊園及摩利亞地下城接連鬧事的風波尚未平息,作為守望一族的族長,要煩惱的責任與義務肯定是數不勝數,熬夜處理公務也不過是最基本的了。

十多分鐘後,兩盤番茄義大利麵以及一鍋海鮮蔬菜湯上桌了。

「看上去很美味。」克勞注意到了海鮮湯中的配料,心頭湧上的暖意足以將今日的家族會議所帶來的憂慮一掃而空,奈忒總是會以他的喜好來選擇食材,卻基本不提自己對食物的好惡,他只能根據餐桌上某幾種蔬菜從來沒出現過來推斷她應該討厭哪些食材。

這麼多年的相處,克勞自然有注意到,奈忒幾乎不會主動說她喜歡什麼或是討厭什麼,平時觀察起來也看不出她對什麼事物有特別的喜好,似乎總是一視同仁,或許是因為成長的環境讓她沒什麼選擇的權利養成的性格吧。

「因為是情人節,總覺得正適合做一些平常不煮的菜色?」脫下圍裙就座的同時奈忒解釋今天的晚餐,接著雙手握拳,低頭跟著神父進行餐前禱告。

餐後,將洗碗機運作的聲音當成背景音樂,克勞再次展開了文件,奈忒取出質感精緻的巧克力盒,不知是疏忽還是友人的刻意為之,盒子內居然只附了一根品嘗生巧專用的小叉子,奈忒掃了餐具櫃一眼,明白了下次去採買時要添置哪些之前沒想過的物件,因為神父並不嗜甜,所以這裡並沒有備上點心用的小叉子。

她先叉起一塊生巧克力,叉子突破柔軟的阻力陷入可可粉包裹的磚形甜品之中,巧克力獨有甘美香氣撲面而來,入口先是微苦的粉末沾上舌尖,而後是淺甜香醇的味道在唇齒間散開的滋味,苦甜適中,口感輕巧,吃下一塊便感覺鎖在眉間的煩惱也隨之融化了。

「好好吃……」奈忒情不自禁發出低語,陷入了該如何回禮才行的沉思,接著叉起了下一塊巧克力,走到克勞神父身旁,「神父!巧克力很好吃喔!不會太甜,我想您應該會喜歡。」

兩手都拿著資料的克勞稍微低下頭,咬過奈忒貼心送至嘴邊的巧克力,細細品味其滋味的同時,奈忒清楚看見神父面上的凝重肉眼可見地緩和了。

「確實美味,妳收到了很棒的禮物呢。」克勞柔和了眉眼,「喜歡的話,這邊也可以常備。」

「不用了,可不能讓神父這樣破費。」奈忒收回叉子,又叼了一塊巧克力入口,「偶爾享受一下就很足夠了。」她打定主意要和夏泠探聽巧克力哪裡買的,神父似乎很喜歡的樣子。

 

看神父的架式,今晚大概還是要熬夜了吧。

奈忒默默沖好一壺咖啡,將幾塊巧克力取出置於碟子上,剩下的冰回冰箱,然後將熱咖啡與小碟子放在專注公事的克勞神父斜對角,以免太過投入的他不小心掃到,自己的體貼反而會造成麻煩。

這樣一來,忙到一個段落的神父就能立刻補充能量繼續努力下去了呢。

既然沒辦法讓神父早點睡,那至少在這種地方幫上一點忙吧。

離開愛心教堂,將厚重的木門鎖上之後,在月光映照之下,奈忒在神父面前始終掛著的笑容消失了。

「情人節這種日子,喜歡不起來呢。」

踩著月色返家的她面無表情地自言自語。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每天都來教堂替神父準備三餐呢?

起因在幾年前,自己偶然發覺了克勞神父有飲食不穩定,經常錯過飯點以後就乾脆不吃的現象,震驚於作為治療師還這般糟蹋自己身體的行為之餘,更多的是對「總是叫人要顧好身體的人居然不把自己的健康放在心上」的憤怒,以心疼為起始的怒意衝垮了理智的堤防,以致於那時的奈忒居然大膽地向神父提出今後由她負責他的三餐飲食的要求。

彼時克勞微微瞪大了眼,似乎也被她前所未見的強硬態度給嚇到了,但仍是應下了這個要求,甚至還彎起眉眼,頗覺趣味地笑出聲來,「……我可真是有福了。」

神父笑著解釋,同樣擔任類似父親的角色守望孩子的成長,菩提和洛克可沒有自己這般好福氣,前者養大了瑞琪和凱文後沒能來得及清閒就得接著親力親為地養大樂樂,後者的話,也不可能讓尊貴的麼麼公主用那雙纖纖玉手來給他作飯。

而他僅僅是出資贊助了一個孩子的就學之路,現在卻能這樣被記掛著,能因為不注意健康而被斥責,往後每日還能吃上孩子出於關心而親手做的飯菜,這是多麼幸運的事情。

神父的笑是那樣地和煦溫暖,那一瞬間奈忒卻覺得自己如墜冰窖。

在克勞神父眼裡,他和自己是如同父親與孩子一般的關係嗎?但是……

──不是的,對不起,神父大人,對不起。

──請原諒我,並沒有將您當成父親看待,對不起。

──但是沒關係的,我永遠都不會將這份心情告訴您的。

──永遠都不會。

奈忒最後只是無言地、無視胸腔中嘶吼的聲音與翻騰的情感,露出歡欣的笑容。

 

         

 

「好不容易才忍住了,對神父告白的衝動。」

每當情人節這種日子到來時,內心深處的野獸會發出更加激烈的嚎叫,抓撓著心臟想讓那股情愫盡情地被吐露,總是特別難熬呢。

心中的野獸抓狂地吶喊著好想告訴他、好想向他傾訴情意,但理智的這面清楚地告訴奈忒,自己的感情只會造成克勞神父的困擾,也會毀了這份好不容易如此密切的關係。

「是啊……」她忍不住嘆氣。

──神父大人,我敬愛著您,同時也傾慕著您。

──我所懷抱的,是貪婪、自私、卑劣、晦暗的感情,是一點也不美好,充滿貪欲的愛。

──和溫柔高潔的神父一點都不相襯的愛。

──所以我絕對不會讓您知道的。

 

「不過,如果能懷抱更高尚純真的愛,我就敢說出來了嗎?」

「……誰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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