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忒每天風雨無阻地拜訪愛心教堂的習慣已經持續了好幾年了,從她多虧了心善的克勞神父出手資助才能繼續就學開始,到了成年離開孤兒院以後也不曾停歇,反而去得更勤勞了,在晨間的佈道時間以外也會造訪教堂,甚至會帶上百合花束作為伴手禮。
雖然要打工維持生計的同時還要兼顧函授課程以及服裝師的技藝等學習讓她幾乎要被壓得喘不過氣,但是能待在愛心教堂與克勞神父相處的時光是不一樣的、是最特別的,在那神聖的場所聽著神父祥和的嗓音度過的每分每秒,都是能讓她獲得繼續奮鬥下去的力量的珍貴光陰。
許是因為可以說是看著她漸漸長大成人,克勞神父對待奈忒相較於其他拜訪教堂的人們更多了些縱容,甚至會默許她帶著自己的作業來教堂做。
奈忒很喜歡聽克勞神父講道,也喜歡愛心教堂神聖莊嚴的氛圍,有時還有著百合花的香氣點綴,待在這個地方總能使她有一種特別的、安心又平靜的感覺,不知道為什麼,要說是因為她對時之女神的虔誠信仰,似乎也不是這麼一回事,她確實感謝女神大人,感謝女神讓她在絕望時遇上貴人得以繼續就學……但那些對時之女神的信仰與感謝似乎更像是對克勞神父的愛屋及烏。
因為拯救她的是時之女神代行者一般繼承了女神力量且信仰虔誠的克勞神父,於是才相信女神的存在、才信仰克勞神父所信仰的時之女神貝爾丹蒂,對奈忒來說,是這麼個先後順序,但是她是不會把這件事說出來的,因為若是聽到她這麼說,克勞神父大概會露出有些困擾又有點難過的表情吧──確切來說,是他嘴邊的笑容和金色的眼眸深處會捎上那些酸澀的情緒,讓奈忒明白他大概是覺得困擾了。
奈忒敢說自己辨讀神父那張幾乎凍齡又總是掛著笑容的臉實際情緒為何的技術是一等一的,可能連克勞神父的那些多年好友都不比她厲害,畢竟他們可不像她會天天往教堂跑,也許單純聽他傳遞時之女神的福音、也許觀察神父如何和其他造訪愛心教堂的人士交談或是纏著他說說話,有那麼多的機會關注他的神情變化。
而且,她最喜歡克勞神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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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勞也在不知不覺間就習慣了總有這麼一個孩子會每天坐在第一排的座位上專注地看著自己,會在午後帶著布料與裁縫用具敲響教堂的大門,然後在角落待上一個下午,他一抬眼便能看到少女垂眸神色專注的模樣。
有了另一個人的呼吸以及那些因作業發出的細微聲響為背景音,處理那些有些繁瑣的家族事務時倒也不易產生煩悶或倦怠感,許是因為看著一個年輕鮮活的靈魂在一旁奮鬥的模樣,會讓他覺得自己坐為一族之長更應該為了這個莊園、為了這些孩子的未來再多付出一些吧。
他也已習慣了每個午後有奈忒相伴的愛心教堂。
所以,輕而易舉地察覺那孩子的狀態不佳,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克勞主動放下了批註到一半的文件,來到年輕的服裝學徒身邊,在少女疑惑地歪著頭看向自己的時候,伸出手貼上那明顯紅得不正常的臉頰邊,在心底嘆道年輕人怎麼這麼折騰自己的身體。
被惱人熱意纏身的少女忍不住瞇起眼輕蹭了幾下那冰涼厚實的大掌,並不經意地想到,原來神父的體溫這麼低呢,她還以為像他這般善良溫暖的人,一定也有雙不論何時都暖烘烘充滿力量的雙手。
「孩子,妳發燒了,今天就先回去休息吧。」克勞收回了力量,魔力遊走的結果告知他奈忒此刻的病症與他猜測的分毫不差──身體承受不了連日的高度消耗,若持續勉強下去會出事的。
知道自己發燒還是執意出門的奈忒微哂,終究還是瞞不過同時也是治療師的神父呢,她是打著在教堂時自己的身體與精神狀況總會比平時更好,也許可以強撐著完成作業的算盤而來的。
雖然知道好好地睡上一覺才是自己需要的,可奈忒還是眨著那雙銀白眼眸眼巴巴地瞧著神父,「但是明天就要交出去了……神父您、沒辦法治療發燒嗎?」
克勞不由得失笑,「超級拉姆的力量能治癒外傷、女神力量能祛除詛咒,但這些都沒辦法撫慰因過度疲勞而發出抗議的身體啊。」這回他有些強硬地壓下奈忒還倔強地握著筆想對著圖紙修改的手,「好了,既然頂著這模樣出現在我面前,不好好休息是不可能的。」
不論是作為一名醫者、神父、還是一直注視著她的努力的長輩,克勞都無法眼睜睜看著一個年輕、還有著美好未來在前方等待的孩子在自己面前做出這般不把自己的身體當作一回事、做出如同透支生命一般的舉動。
在克勞收起笑容板起面孔的情況下,奈忒還是乖乖放下了筆。
或許是因為高燒讓她有些意識不清了,她拒絕神父讓她到教堂隔壁的診療間病床休息的要求,而是拉著克勞的衣袖,一雙眼眸濕漉漉地盛滿少女的脆弱不安,「我能……待在神父身邊嗎?我不想要一個人……」
克勞本想告訴她到診療間並不會一個人,他的徒弟──安迪治療師正在診間當值呢,但轉眼間便會意過來,奈忒這孩子,平時總是堅強懂事的模樣,現在正難得地在向自己撒嬌呢。
何況,生病的人不只是身體抱恙,連著心思也會變得敏感,畢竟生理的不適會加深內心的無助感,而且因為身體沒有力氣,比平時更容易胡思亂想一些負面思考。
所以他緩和了表情,彎起眉眼安撫地輕拍奈忒的頭頂,「好。」
最後奈忒借用了禮拜堂之後的神父休息室(對幾乎不回自家大宅的克勞來說,此處便等同他的臥室)中的床鋪,克勞將書桌旁的椅子搬到床邊,方便他在辦公之餘還能分神照顧奈忒。
克勞將擰乾的毛巾放在奈忒的額頭上降溫,關切道:「來之前有吃過藥嗎?」
「好貴的、沒有買……」似乎知道這話一出一定會受到責備,奈忒的目光游移,不敢看向克勞。
「妳這孩子……」克勞輕嘆了口氣,最後只是俯身為她擫緊被角,白色的長髮帶著好聞的清香輕拂過了奈忒的面龐,「睡吧,一會兒睡醒了再吃藥。」
「神父不會丟下我吧?」在閉眼之前,迷糊糊的奈忒不安地呢喃道,聲音雖壓得極低,但克勞聽得一清二楚。
「不會哦。」
「真的?」
「我會一直陪在妳旁邊的……放心地休息吧,傻孩子。」克勞的指尖輕撫上她發燙的側顏,不知道做了什麼,奈忒只覺得眼皮一瞬間變得無比沉重,眨眼間便墜入夢鄉。
看著少女安穩的睡顏,克勞揮手散去了魔力,而後又盯著那張倦容好一會兒,似是被眼前的她勾起了什麼思緒,金色的眸斂去了往日神采,轉而被複雜的情緒給填滿,若是奈忒還醒著一定會嚇一跳吧,畢竟她從未見過克勞神父露出像這般不穩甚至會令人感到心慌的神情。
「像妳這樣的孩子,可不能像我這樣不愛惜自己啊。」
一個期盼著自身毀滅的人才會有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