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覺醒來,自己成了被狠心丟下的孩子。

這是七歲的凱恩在昨晚進入夢鄉前從沒想過醒來後會面對的處境。

這一天,是他住到這間小屋後,所經歷過最安靜的早晨。

 

凱恩是家中的獨生子,父親羅伯特‧金是一位傑出的學者,同時也是莊園古老的六大家族之一的智慧一族──羅伯特家族的家主,在摩爾王國時期因為研究上的貢獻受摩爾王八世封為子爵;母親莉斯爾則是六大家族的另一族──守望一族的菲迪斯家族出身的,是精通白魔法的魔法師,同時也是魔法塔的研究人員,熟悉各種魔法知識。

雖然凱恩生來就是羅伯特家唯一的直系血脈、也會是將來的爵位繼承人,但是為了當家父親主導的研究,在凱恩五歲的時候,他們暫時搬到了魔法塔附近的研究人員住區而非居住在本家大宅,一個僕人都沒有帶過來,只有在幾個重大的日子才會一起回到本家露面,所以,就算有著「少爺」的頭銜,他有著和一般人家的孩子差不多的成長環境,畢竟他還遠遠不到需要接受繼承人教育的年紀。

臨時搬到這處相對簡陋的小屋,生活上或許會有些許不便吧,但是一切都是為了那偉大的研究計畫,為了給他們的家──摩爾莊園一個美好、安寧、免受邪惡勢力侵擾的未來,一時的不方便是可以忍受的,父親是這麼說的。

凱恩所敬重的父親為人嚴肅、不苟言笑,學識淵博且責任感強烈,是一名偉大的研究員,雖然因為工作繁忙經常疏於陪伴,可雖然次數屈指可數,但記憶中能與父親獨處的時光總是充實的,父親同他分享的經驗、知識,又或是家族責任或是理想……不管年幼的凱恩實際上聽懂了多少,但他打心裡認為說著那些話的父親是他的榜樣。

至於親愛的母親,是溫柔賢淑而聰慧的女性,不但和父親一樣博學,廚藝也非常好,和寡言的父親相反,是會大大方方把愛表達出來的人,在凱恩記事以來,睡前總會得到母親的晚安吻,吻落在額頭之後還不忘告訴他──她和父親都愛著他;在母親因為研究變得忙碌之前,凱恩經常坐在她的腿上,在母親的懷抱中一起讀書,當他發問時,她總會細心地解惑,一直說到再深澀的內容都能被他理解為止,是以凱恩小小年紀,便已經開始讀起那些十幾歲的孩子們在讀的書了。

雖然凱恩並不曉得父母投入的研究是什麼,但讓他最敬愛的父母那樣投入在其中,那一定是非常偉大的事情吧,他以這樣為莊園獻身的父母為榮,所以就算他們作為自己的雙親的時間似乎被剝奪了,但他還是可以忍耐的。

只要等他們的研究完成了,一家人待在一塊兒的時光就會到來,凱恩一直是這麼相信的。

至少,直到現在,他還相信著。

 

可今天早上確實安靜得有點奇怪。

以往,當鬧鐘響起時,推開房門便已經能聽見客廳傳來留聲機放映的音樂,通常都是父親最愛的那張唱片,還可以聞到自廚房傳來的香氣,那表示溫柔的母親正在為一家三口準備早飯。

可現在四周一片寂靜,安靜到……彷彿這間屋子中除了他,就沒有其他人了。

這樣的預感在他推開門扉,看到昏暗的客廳時愈發加深了起來。

客廳的窗簾還維持著昨晚拉上的狀態,若是以往,母親一定會將它們全部拉開,讓外頭明媚的陽光照亮整個空間;走到飯廳,餐桌是空蕩蕩一片,廚房的流理台也乾乾淨淨,連一滴水漬都沒有,菜刀、砧板與餐盤都整潔地待在各自的位子上。

雖然說這幾天,因為主導的研究進入最終階段的緣故,身為皇家研究院的首席研究員,父親已經忙到好幾天沒有回家了,身為魔法塔的首席研究員的母親自然也是同樣地分身乏術,但是不論多忙錄,母親一定都會替他準備好早飯,等他一起享用後再出發前往位於魔法塔的研究室。

但是,今天顯然不一樣。

一路巡到了書房,發現本來將整張書桌都蓋住的文件堆消失無蹤的凱恩確信了,這間屋子除了自己之外,誰都不在,看上去,父母已經收拾東西離開了,是去將昨天的實驗收尾去得遲了,沒想到已經到他起床的時間了嗎?那麼,是不是只要再等一會兒,他們就會來接自己回羅伯特大宅呢?

他壓下了心中某處陰影竊竊私語的最壞猜想,強迫自己露出笑容、樂觀地往好的方面想。

 

昨天是父親主導的研究進行到最後階段的日子,這為期兩年的研究,經歷皇家研究院的研究員們數千萬筆資料的精密運算與魔法塔的研究員提供的魔力測試與魔法材料,那麼漫長的時間之後,終於來到了進行最終試驗的日子。

凱恩就和那些研究員一樣期待著這天,只是和期盼看到實驗結果的他們不同,凱恩期待的是──研究結束以後,父親就可以回家了,母親也久違地可以閒下來,然後,至少在下一份工作開始之前,他們可以好好地花時間陪在自己身邊,而不是一直讓魔法塔的學徒照看他,讓他每天在魔法塔與比自己小了幾歲的玩伴們消磨時光。

凱恩百般央求才得到在最終試驗當天進到實驗室參觀的許可,他當然也懂事地離那些精密的儀器遠遠的,只是站在走道上隔著玻璃櫥窗觀看實驗的進行,戴上蝴蝶眼鏡以首席身份發號施令的父親看上去是多麼的帥氣,凱恩默默地想著,自己將來也要成為和父親一樣的研究員,同樣戴上那副蝴蝶眼鏡,成為受人景仰的存在。

但是……是什麼呢?讓父母投注大量心力在其中的研究到底是什麼呢?凱恩怎麼努力回想都想不起來他在實驗室透過玻璃看到了些什麼,想來,是之後引發的爆炸給他太大的衝擊,才會無法回憶關於試驗的細節吧?不過幸運的是,那場爆炸並沒有給自己帶來任何傷害……除了失去意識一段時間之外,醒過來的凱恩發現自己身上一點傷口都沒有。

那到底是什麼實驗呢?居然會發生爆炸,這樣表示兩年來的研究都白費了嗎?那父親還能回家嗎?還是說,研究的日子得延長下去呢?昨晚的飯桌上,父親對這些疑問都避而不答,母親也只是慈愛地表示多吃點,今夜準備的都是父子倆愛吃的料理……於是注意到父母都不想多談的他便也不再多問。

早知道,自己不要當那麼懂事的孩子,而是打破砂鍋問到底就好了。

 

當時針又推進了半格,飢腸轆轆的凱恩終於是坐不住了,他拿著自己的存摺卡出門,準備為自己買點東西吃,但在往攤販聚集的街口前進的路途中,他察覺了一件事。

這附近……研究人員的住宅區,似乎變得更加了無生氣,往常這個時候都還會有一些研究人員正準備出門的,可現在,整個街區彷彿被淨空似的,一片寂靜,就好像一夜之間所有研究員都離開了。

——包括他的父母,凱恩的腦內冒出了這樣的聲音。

不、不會的,一定是他太敏感了吧,父親母親……怎麼可能、就這樣丟下他了呢?

買了簡單的麵包裹腹後,想驗證心中的不安不過是虛驚一場的凱恩跌跌撞撞地往魔法塔的方向跑去,卻只得到一個讓他的心情跌落谷底的消息。

魔法塔今日凌晨宣布封鎖將任何與外界連絡的手段,全面謝絕訪客。

心中的不安只有更濃烈的份。

 

凱恩回到自己的房內,自欺欺人地想平復焦躁的情緒,試圖拿起書櫃上那些已經讀得爛熟的書籍打發時間,但最後,他還是決定回本家一趟。

他或許是年紀小,但他並不笨,失敗的實驗、資料一空的書房、宣布封鎖的魔法塔、醒來到現在都杳無因信,甚至連張字條都沒有留下的身為首席研究員的父母……

「為了彌補失敗的實驗所以丟下沒有用的孩子離開了」的猜想輕易便能得到。

既然自己也清楚,那又何必逃避去面對真相呢?

 

「老爺和夫人,昨晚便已經出發了,莫非……少爺不知情嗎?」

獨自一人回到羅伯特大宅,從管家伯伯那裡得知了父母昨夜便啟程離開莊園的事實之後,凱恩終於還是不得不接受這份「被父母拋下」的現實。

「我知道了。」七歲的孩子冷靜地向面色擔憂的管家點頭道謝,而後回到了自己的房內。

那之後,房內並沒有如管家預想的那樣傳出嚎啕的哭聲。

只是在幾個小時後,凱恩少爺頂著微紅的眼角,用以一個七歲孩童來說過分沉穩的語調向他囑咐道:

「從前提過的繼承人教育,雖然可能早了一點,但還是幫我安排好吧。」

 

年幼的凱恩想不明白。

為什麼他們要一聲不吭地拋下他離開,逕自去彌補實驗的失敗呢?為什麼不能帶著他一起走、又為什麼不能提前告訴他呢?是因為爸爸媽媽不相信他嗎?如果他成為足夠優秀、讓父母都覺得驕傲的好孩子,他們就會願意回來、向他解釋,然後帶著他一起走了嗎?

或許是這樣吧,或許是他還沒有成為能被他們信賴的孩子,所以,就讓他先成為最卓越的好孩子……向他們證明自己不是會拖後腿的廢物,而是能讓他們感到自豪的兒子吧。

 

那大概便是,一切的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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